为了梦想来到北京,但战强也不知道自己的梦到底是什么。
摄影/本报记者夏永
遇到战强是在上周末。下班后,和同事一起坐地铁回家时,碰到一个男孩在地铁车厢里唱许巍的歌,那天时间有些晚了,地铁里很空荡,许巍的歌被战强唱得十分贴切,一种漂泊的感觉凭空而来。那晚车厢里几乎每个女性都给了他钱……
19岁的战强住在前门附近的一家小旅馆里,这是一家比较干净的旅馆,旅馆墙上的告示写着:“在走道里只穿内裤走,随地吐痰,不太好。特别是穿内裤者,一经发现视为自动退房。”
在搬到这里以前,战强“转战”北京城里各种各样的地下通道。白天在地下通道唱歌,晚上就睡在通道里。
飘荡在北京的一年里,战强遇到过乞丐冒充的警察来搜身,拿走了所有的钱财,遇到过一位不像是有钱人的中年妇女把一张卷成一小团的百元钞票塞到他包里,还遇到过一个男人听完他唱许巍的《礼物》,抱着他蹲在地铁里哭了,他也哭了……
他的周围,全都是些讨生活的人
战强住的小旅馆是和一位在北京认识的大哥合租的。每人月付350元。“但这两个月都是大哥帮我垫付的,因为我前阵子去了趟上海,没怎么唱歌,没收入。”战强难为情地笑着,把我们让进门。
这家小旅馆在琉璃厂附近一条僻静、破烂的小胡同里。这一带有很多这样的小旅馆,一边是陈列着各式各样真真假假古董的繁华的琉璃厂,一边就是这种聚集着大杂院、小旅馆、网吧和美发厅的小街道。战强说,他住的那家旅馆里都是些“讨生活”的人,有卖羊肉串的,有摆地摊的,有外地来京搞推销的。这个旅馆人员很干净,他很满意,所以让我们别写旅馆的名字,免得老板看到了,万一不高兴,赶他走。
战强的房间很干净,他说是因为我们要来刻意收拾的。墙上写着战强的座右铭——“我的未来不是梦”。床上躺着一个玩具小猴,是一次在地铁唱歌时一个女孩递给他的。采访的时候,战强下意识地弹着他的琴,一边弹一边和我们说话,很少抬头看我们。他说:“挺吓人的这镜头,黑洞洞的。”
我们的话题从“来北京做什么”这样一个很流俗的问题开始。战强说这个问题他自己也经常想,答案总是很空泛——“像大多数人那样‘追梦’来了,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梦是什么。”
离家那夜,眼泪始终没有流下来
来北京之前,战强是烟台的一所演艺学校表演专业的学生。当初想考器乐表演,但器乐表演只有萨克斯之类投资成本偏高的专业,因为家是农村的,不想让父母花钱买萨克斯,就选了个不用投入多少钱,只要脸蛋还行就能上的影视表演专业。
战强在这个学校只上了一年学,因为那个中专学校每年光学费就5000元,加上生活费得8000元,他家是农村的,觉得这样很糟蹋钱,何况在那里上学的人只有一个女生考上了沈阳音乐学院,前途似乎很渺茫。但那里就是有很多人死扛着,幻想自己能考上个什么正牌学校,有朝一日成为明星。“现在也有很多人。”战强说。
因为不想让父母白白花钱,2005年的秋天,战强给妈妈留了张纸条,悄悄地走了。走时只有一个发小来送他。背了把琴和几件衣服,战强就上路了,买了到北京的车票,身上还剩50块钱。
此前战强已经来北京“侦察”过两次,一次是2004年冬天,一次是2005年春天,两次都去地下通道唱歌了,所以对生计问题并不担忧。只是这一次是正式来的,于是觉得很刺激,躺在火车上一夜没睡,不停地看外面——到哪里了?战强说:“那天觉得这次来北京和以往不同,眼里面有泪,但是出不来。”
地下通道,他在北京的第一个家
清晨到达的时候,战强有点茫然,但他还是很快就知道了自己该干什么,于是直奔前门地下通道“上班”了。
头一段时间,战强没发现天安门附近有个更安全、更宽敞的地下通道,无论白天工作还是晚上睡觉,都在前门待着,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被人抢钱的事情发生后。
一天晚上,一个警察模样的人突然来地下通道,把熟睡的流浪汉们全都叫醒,挨个搜他们的身,拿走了所有人的钱,当然睡得迷迷糊糊的战强也未能幸免。后来好心人告诉战强,那个人并不是警察,而是其他的乞丐冒充的。这时战强才发现,这个他找到的乐土一点也不安全。有人告诉他应该去天安门那个地下通道,那里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就这样,战强在天安门那里寻得了一个可“安居乐业”的角落,算是在北京安顿了下来。
那以后,战强白天到前门通道唱歌,晚上就回到天安门过夜,两个地方距离不远,步行很方便。每天晚上,能找到报纸就垫几张铺在身下,找不到就直接躺在地上。“去晚了还找不到好地儿,只能睡在边上。冬天风吹着很冷。”
每天睡觉前,战强最重要的工作是把吉他的带子一圈一圈地缠在手上,以防遗失;而他最高兴的事情则是第二天早晨,“起来去前门那买碗豆浆,买几个烧饼吃,吃了以后,除了脚还是凉的,全身上下就都暖和了”。
每天去卖唱前,他都会在胡同里转转。
去卖唱前,他总要尽量磨蹭一下
从去年冬天开始,在通道唱歌的收入锐减,继续唱下去无异于“等死”,于是战强决定到地铁里试试,这就是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下去唱歌”。
“下去唱”代表着地铁里唱歌和通道唱歌本质的差别。战强说,他们这些人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认为在通道里唱是卖艺,而在地铁里唱就有乞讨的性质,因为他们觉得在通道里唱自己是固定的,而不是移动着伸手去乞讨,他就有个大哥死活不愿意到地铁里唱。
一开始,战强也没有勇气,每天去地铁前都要在前门这些个胡同里转上好一阵子,直到拖到不能再拖才有勇气下去。他说:“穿过小胡同能调剂心情。”
战强所说的调剂心情,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地铁里卖唱是违规行为,只是不这样就没有钱继续在北京待下去。战强说,有一次正在地铁里唱歌,被巡逻带走了,而他刚开始不知道对方是干吗的,还以为遇见什么坏人了。“巡逻把我带到派出所后,我才踏实下来,可转念一想,来派出所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那次,警察罚了战强10块钱。在罚款单上签字的时候,战强见上面写的是“乞讨”二字,于是央求警察说:“叔叔,能不能麻烦你把它改成在‘地铁卖唱’啊?”警察说:“不行,卖唱其实就是一种乞讨行为。”
所以战强说:“我每次出门卖唱,都有一种负罪感、厌恶感。”克服负罪感的办法是“穿过胡同的时候尽量磨蹭一下”。还有就是到地铁的时候,先去地铁的厕所抽几根烟,然后一咬牙就下去唱了。唱完第一节车厢就自然了。
就这样,每天晚上战强都会去地铁2号线唱歌、挣钱、糊口。每天回到家里,把一块钱以上的票子整理出来,把毛票和钢镚儿放进柜子里,等没钱时再拿出来换成整钱用。他说:“花零钱我不好意思。”
卖唱前先给别人赞助点

虽然经常幻想能够不用到地铁里唱歌,但现实是战强每天都去。
摄影/本报记者夏
听他唱歌,一个男人抱着他哭了
后来,“通道歌手”们听说前门那里有个小伙子探索出地铁里唱歌这条路了,都纷纷效法。战强说:“有个理发师不想干理发了,也去地铁卖唱,喝了两瓶酒,借着酒盖脸才敢去的。”
这些是让人心酸的事,另有一些是让人高兴和感动的事。战强说,人生的第一张100块钱是一位看上去不像是有钱人的阿姨给的。那位阿姨一直站在车厢里听他唱,钱一直捏在手掌里,下车的时候匆匆忙忙地把一张百元钞票放在他包里,钱已经攥成一小卷了。战强说:“阿姨可能不想让别人看到那是张100块钱的票子,所以攥得紧紧的,但我通过手的缝隙看到了,那次我很高兴,真的,当时就是很高兴。”还有一次,是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听他唱完歌,下车的时候往包里放了100块,说了句:“我没有零钱了。”战强说:“这句‘我没有零钱了’也让我感动,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在地铁里唱歌还有很多的故事,比如说,有个姐姐往他的包里放了个西红柿,有个阿姨给了他1板4盒酸奶,走了几步又回来塞给他4根吸管。还有一次,战强在地铁里唱许巍的《礼物》,“那天地铁里的人很多,我靠着门蹲着唱,一个男的走过来给了我20块钱,然后抱着我就哭了。他说这是他听过的最感动的一首歌。我说这不是我的,是许巍的。那个男的说他知道这是许巍的,但他说我唱的感动他了,临走时还跟我说在北京多努力吧。”
说起这个男人和这件事,战强的眼睛红了,他说:“那天自己的心情不知为什么,很糟,唱歌的时候就想哭,那个男的哭的时候,我也哭了。”
大部分时间里,陪伴着他的只有吉他。
特别想家,姥姥家里有很多月季
战强说:“如果我攒到一笔钱的话,就不用天天去唱歌了,那时就天天守在北京电影制片厂门口等戏,当群众演员。”说到这里,战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说:“到目前为止我最辉煌的演艺经历是参加中央七台的《聚焦三农》的拍摄,还有就是当了回群众演员。”
在那部电视剧里,战强扮演一个端茶倒水的小角色。“在镜头上闪了好几下,从十点左右演到夜里两三点收工,给了我40块钱。立马就去撮了一顿。”战强说。那天很冷,拍完戏不可能打车回家,他就去北影厂附近一个小馆子点了几个菜,要了个“小二”熬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再坐公交车回家。
之所以如此详细地说这件事,是为了说明自己是一个不会生活的人。他说:“如果我大一点的话,可能会揣着40块钱在哪个角落里蜷缩一夜,等天亮了找趟1块钱的公交车回家,把剩下的39块钱存进银行。”
战强很认真地算着这些个数字,忽然间提醒了我们他确实还是个19岁的孩子,即使在此之前,他给我们说了很多很有些经历、甚至有些沧桑的事情。
现在,战强正在努力攒钱,打算买台电脑、置办些简单的录音设备,把自己写的歌做一做放到网上去。“只敢奢望放到网上就行了,别的不敢想。”他强调了一下。
战强说,他现在特别想家,如果可以不用考虑生计,就在这样的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靠着墙,看看星星。
他还说,姥姥家里有很多月季……
虽然只有19岁,但他经常抽烟。
■印象
都是来追梦的
一
战强的作息习惯和一般人不太一样,他的一天通常从中午12点开始,起床后战强一般出去在小胡同里转来转去,抽几根烟,看看表,差不多五六点钟就出门买3个烧饼,吃完就该下去干活了。
等到末班地铁收车后,战强一天的工作也就结束了。收工后他一般会去吃碗面垫垫,然后再去上网,有时一上就是一个通宵,他说上网是他唯一忘记现实的办法。
二
白天不工作时,和战强说话最多的是门口杂货铺里守铺子的那个男人,所说的也就是:“买烟哪?什么烟?”但即使只是这两句,也能让战强觉得在这个城市不那么孤独。
说到“孤独”,战强抬起头来问了一句:“我不知道这个城市里可以和我交流的对象在哪里。”
“兴许都在地下室,或者偏远的郊区吧。”战强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似乎是因为他习惯了这种自说自话的方式。
三
战强有个小本子,记着今天唱了多少钱,吃饭用了多少,给了乞丐多少。战强说,前门地下通道里有个老太太像他姥姥,每次下去唱歌前,他都要给老太太几块钱。他嘿嘿地笑着说:“我乞讨之前,先给别人赞助点。”
四
战强经常幻想能够不用到地铁里唱歌,但现实是他每一天都要打起精神来“下去唱歌”,但他又说:“我来到这世上不是为了到地铁里唱歌的,只不过现实是没有钱就没法生存。”
基本上,战强总是用一种乐观的语气来谈论这样的生活。可他有时候觉得人们给钱并不是因为他唱得有多好,而仅仅是因为“卖唱”是一种需要些勇气的行为。每想到这一点,他就有些暴躁,似乎音乐上进不进步都无所谓了。
五
战强总是说他是到北京追梦来的,我们说我们也都是来北京追梦来的。这句话,有可能是套近乎,也有可能是真的。
采访总是一问一答地进行,回来听采访录音的时候,才发现战强拨拉吉他的声音,一直没有断过,有一搭没一搭,无所事事。